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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古剎重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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峨然肅穆的皎白山門被岫雲雪煙籠罩,列戟般雄拓聳立的嵩山一時通體銀光,雪仍扯絮不斷地落著,蕭閣自牌前滾鞍下馬,踏著倒映天光的青石板向內奔去,碑林岑寂得無半點聲息,絳紅寺墻外的千年銀杏也如被深夜塵封一般默默凝視。

少林僧人是最惜身的,此時多已就寢,只一些弟子在天王殿前守值,問明蕭閣身份便吃了一嚇,前些天他們方渡了大秦皇帝,此刻又來了個即刻一統天下的王爺!僧人思量片刻,還是打算去請方丈過來,此刻少林方丈如塵卻已緩步從大雄寶殿內邁出。

“阿彌陀佛,王爺的來意老衲知曉……可湛明現已堅決閉門不見任何人。”如塵的眉目舉止之間都讓蕭閣覺得熟悉,但他此刻來不及細思,只雙手合十低頭行禮,再擡眼時眸中已晶瑩淚閃。“大師……我蕭閣若見不到他,是斷不會離開少林的。外邊的情形大師知曉,如我執意不出此門,勢必再起紛爭禍亂,出家人諸惡莫作,諸善奉行……還望大師心念華夏蒼生……”

如塵怔楞片刻,旋又和藹大笑,“蕭王爺貌若潘安,體態風流,卻又有這麽一張利口!當真讓老衲驚嘆……罷、罷……”他轉低了聲音,“其實老衲也有兩件事想要拜托王爺,王爺請這邊行。”

蕭閣自方丈室內出來之時已近醜時,他慢慢向藏經閣移步,卻在門前停住,連續策馬奔波數日,這一刻他已是心力交瘁。

蕭閣暗自運氣調息,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推開門來,眼前的一幕又讓他頭暈目眩起來——那人三千如瀑青絲已盡數被剪去,幾縷月色穿透層層經閣落在他袈裟之上,溢出炫暗的金光,他獨坐漢白玉臥佛之前,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。

蕭閣心中又寒又苦、又憤又惱,一雙瀲灩水眸被氣得通紅,他邁進經閣,回身掩上了古舊斑駁的木門。

傅弈亭自然知道來人是誰,他還不會念經,只闔眸敲著木魚,胡亂撥著手上念珠,蕭閣顫抖著走上前去,借著紅燭痛心地凝視他的側臉:兩簇長睫不安地輕顫,高挺的鼻梁擋了燭光,在臉龐上落下暗影。不得不說,傅弈亭即使除了發、受了戒,卻還是極英俊倜儻的。蕭閣曾無數次幻想過再與他相見的情景,卻萬萬未料是此般境地。

他艱難啟唇,聲音都啞了幾分,“傅弈亭,你瘋了!”

傅弈亭睜開了眼,緩緩看向身旁的人,不由得一驚,他還未從見過蕭閣這幅模樣。

這兩年蕭閣仿佛憔悴了很多,腰細得不足一握,銀白色的袍子披在身上空蕩蕩的,濕發有些淩亂地掛在蒼白如玉的頰畔,當真惹人憐惜疼愛。那令他朝思暮想、標致精美的五官此刻竟有些扭曲,仿佛壓制著極大的痛苦,桃色雙眸裏的東西更是讓人不敢逼視,未化盡的雪水順著他的深衣流下,在青石板上匯聚成一灘水漬。

傅弈亭心裏已如駭浪驚濤般翻湧,可他卻迅速收回目光,冷冰冰地道:“我沒瘋。我輸了。”

“這輸贏,在你心裏就這麽重要?!”蕭閣又氣得渾身發抖,“好,你還做你的皇帝去,跟我回皇宮擬詔!”

“因為輸給了你!”傅弈亭再忍不住,憤然從蒲團上站起,手上佛珠被他拽斷,劈啪落了一地,“換做了旁人,我傅弈亭眼都不眨一下!”

蕭閣對上他漆黑如墨的雙眸,怒道:“羅剎國一事,你沒輸了華夏天朝的骨氣!此役當中天時因素占得幾分,你比我更清楚!”

“那都是借口!我還是輸了!” 傅弈亭梗著脖子,執拗地強調。

“輸便輸得坦然!為何要入佛門?!你算什麽英雄好漢!”蕭閣氣得心頭發堵。

“我入佛門與你有什麽幹系?!” 傅弈亭立刻把話頂了回來。

蕭閣聽聞此言,竟不知怎樣應答。

傅弈亭見他啞然躊躇,冷笑道:“這應當是你最希望看到的結局,或者——”他從香案上抽出寶刀來,給蕭閣遞過去,“現在把我殺了,省得爺爺我哪天寺廟呆膩了,嘯聚山林,扯旗拉竿,反你的天下!”

“啟韶,你怎麽就不懂……”蕭閣再難抑制心中情愫,只長嘆一聲,兩滴清淚滾落出來。

傅弈亭聽他這樣叫自己,心軟了半分,緩和了語氣道:“你要我懂什麽?”擡眸又見蕭閣此番傷神模樣,實在楚楚動人,索性扔了刀在地上,背過身去,不去看他。

蕭閣以極低的聲音囈語,“入佛門,要斬斷情緣……啟韶,你說我為何如此在意?”

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被傅弈亭聽在耳中,他的心驟然狂跳,幾欲躍出咽喉,他此刻已幾乎不能思考,周身都戰栗起來,其實這話的意思他已然明白,可他仍不敢相信。

“你的問題,我回答了……還有件事,我需得叫你知曉。”蕭閣看他並未回應,心裏徹寒,只拿出懷中那兩張信箋遞給他,這些日子在馬上奔波,這些詞作都未曾離身。

傅弈亭還未從方才的震驚回過神來,他狐疑地回身接過觀閱,他較蕭閣心粗幾分,乍一看未覺出什麽,可看到第二首時,傻子也能確信了,再反過來品味第一首,他已是手抖腿軟。

“如果我說,我也……”蕭閣話到此處,沒再說下去,只淒然一笑,“罷了……” 他轉身向門外走去,卻被身後的人緊緊抱住,“你也什麽?說下去!”

“我也在這情網之中……”蕭閣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,眼前淚水氳被一片模糊。

那人又收緊手臂幾分,像要把他擁入自己胸腹,俯在他肩頭嗚咽起來,“我又何嘗不是……懷玠,我想你想得快要瘋了……”

蕭閣被他勒得生疼,幾乎喘不過氣,可他仍由他抱著,良久才道:“你這話我不信……你想揮師南下、滅掉吳軍……”

“做這些還不是為了與你並肩……”傅弈亭說到這裏,猛然將蕭閣松開,蹙眉道:“你的話我也不信,你那侄子哪來的?!難道不是你的私生子?!還有,你不是說我腌臢卑鄙麽?”

“侄子的事,我一會可以解釋,那不是我的孩子,你多心了……至於說你腌臢……全是沒有的事,我何時說過?”蕭閣好氣又好笑,擡眸看著這個怒氣沖沖的和尚,他早忘了自己當時的口不擇言。

“在敦煌!我給你送藥時在帳外聽到的……”傅弈亭側過臉去,咬唇避開蕭閣的目光,眼眶已然紅了。

蕭閣這才隱約記起,確實是自那夜起,他二人愈來愈生分,原是這件事傷了面前之人的自尊……蕭閣心裏揪疼,只擡手撫向傅弈亭剃得青白的鬢角,“我那只是氣話,怎就叫你聽去了?還記了這麽多年……”

他再想想自己生氣的起因,便迅速將手放了下來,“那夜生氣,還不是因為你出了地道之後……”

“我怎麽了?”這次輪到傅弈亭驚訝了。

“出了地道之後,你根本不正眼瞧我,還與那李密你儂我儂,看著礙眼!”

“我那是故意氣你的……”說到此處,傅弈亭憶起他們在地道之時蕭閣的問話,忙扳住他的雙肩,急道:“對了,你如何聽說我三哥未死的傳聞?他此刻人在何處?”

蕭閣長嘆一聲,拂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雙手,“啟韶,正要與你說起此事,你隨我過來看看。”

白頌安剛把龍龍哄入睡,站在西側禪房外望著大雪出神,便見到主公和一個和尚聯袂自藏經閣而出,往自己這邊走過來,雖然見那高壯身型便知道那就是傅弈亭,但白頌安還是看得呆了,這棱角分明、英氣勃勃的俊朗相貌分明就是盛傳畫本裏頭與妖精癡纏的聖僧,而自己主公潔凈面龐、水紅靈眸、秀挺鼻梁,活脫脫一個銀狐貍成精的模樣。

白頌安大逆不道地想象著,連迎上前去見禮都忘卻了,倒是蕭閣過來拍拍他肩膀,“頌安這一路想是乏了,到隔壁房間去歇息吧。”

“哎!”白頌安這才反應過來,對傅弈亭略一頷首,紅著臉到隔壁禪房去了。

兩人進到龍龍的房間,輕掩上門,蕭閣點亮油燈,指著炕上酣睡的龍龍道:“你瞧這孩子像誰?”

能像誰,還不是會像你!傅弈亭沒好氣地接過燈去,仔細端詳龍龍的相貌,又轉過頭來對著蕭閣相面,好像是不太像,但又覺得有些熟悉,他皺著眉頭道:“這娃眼睛都不睜,怎麽比對嘛。”

蕭閣剛要說待天亮孩子睡醒之後再叫他瞧,傅弈亭已經揮起一巴掌把龍龍拍醒了,龍龍在蕭閣這裏都是捧在手心怕摔了、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待遇,何曾被人打過?他一下被驚醒,睜大雙眼訝異地看著面前這個光頭叔叔,“哇”的一聲哭叫起來。

蕭閣連忙把孩子抱到懷裏,埋怨道:“龍龍來我這都沒怎麽哭過,你可倒好,見面先給一巴掌!怎麽樣,看清楚沒?”

傅弈亭怔怔看著那孩子點漆似的黑眸和卷翹纖長的眼睫,結結巴巴地問道:“他怎麽……怎麽像……”

他已明白過來,又急切地伸出手來想要去抱龍龍,“他是我三哥的孩子?我三哥人在哪裏?我有要事跟他解釋!”

蕭閣垂眸低嘆,他將孩子放到傅弈亭臂彎裏,將與青龍的結識、交往,以及最後酋雲會的結局簡略敘述,傅弈亭聽著,心裏又悲又憤,顆顆眼淚自臉頰滑落至頷下,他懷中的龍龍看得驚奇,伸手去接他的淚珠兒,又將濕漉漉的指尖兒塞進嘴裏,嘗到那鹹澀味道,蹙眉撇起了紅潤潤的小嘴兒。

兩人看到龍龍這般天真無邪舉動,都不禁帶著淚輕笑出來。

傅弈亭用僧袖拭幹了淚,“懷玠,我正要對你講夏日京城那一場兵變……此事始作俑者正是鄭遷……三哥臉上身上的傷,也正是他嫁禍於我。”

蕭閣雖驚訝於鄭遷的動機,卻又覺尚在情理之中,因為自他在驪山第一次見到此人,便十分反感。

“他臨死都在詆毀你。”傅弈亭將鄭遷勾結羅剎的事情講了,他現在想起鄭遷說蕭閣招妓的事情,不禁暗恨自己糊塗,他當時竟也有那麽二三分相信,“可能他所做的唯一一件‘好’事,便是放你離開驪山。”

“此事想來隱秘很深,青龍的死會不會與他有關?”蕭閣突然脊背發涼,鄭遷在傅弈亭身側伴隨這麽多年,可做手腳之處太多太多,讓人想來都後怕。

“我入少林,除了下詔之時萬念俱灰,其實也為打聽這個,鄭遷在少林呆過幾個月。”傅弈亭嘆道:“方丈和寺中師兄弟都對他印象不深,不過可以肯定的是,他幼時是在豫地長大的,這點我也清楚,他口音雖然不重,卻有豫地的氣息。”

蕭閣道:“去藏經閣見你之前,如塵方丈找我聊過酋雲會的事,造成這次滅門之禍的兇手武功路數有些像少林功夫。雖然不一定是在籍弟子,此事卻有損少林名譽,大師懇請我盡快查清真相,還少林一個清白。”

“三哥遇害之時,南北已經分治,鄭遷成天在宮裏當值,絕不可能是他本人,但是不是他的同夥,便不得而知了。”

蕭閣輕擊桌案,“你不應該將他殺掉,也不應該輕易放伊凡離開,這樣一來,所有的線索都斷了。”

傅弈亭為難道:“我那時怎知道三哥出了這樣的事,聽鄭遷語氣,他仿佛還活在人世一樣。”他說到這裏,不禁一怔,“不對,不會是鄭遷。他既要挑起三哥對我的恨意,自是要留他來與我抗爭,應該不至於滅口。”

“時局已不一樣,你為秦北王之時,酋雲會尚有實力與你抗爭,可後面你成為秦皇,不算我吳地也有萬裏江山,加上南北劃江而治,青龍這顆棋子便該棄了。”蕭閣凝眉想了想,又補充道:“不過,也不能蓋棺定論,還要深入追查才是。”

“三哥何等瀟灑自如之人……這半生,讓他活在對我的恨意中,已夠苦了。我不能再叫他死後難安。”傅弈亭將再度墜入夢鄉的龍龍放在炕頭,牽起蕭閣的手來,“縱是掘地三尺、追到天涯,我也要把此事弄個水落石出——哎,你手怎地如此寒涼?”

蕭閣這才感受到自己整個身子都冷得似冰,想起這幾日馬上奔波,臉上不禁帶了幾分薄怒,“五個日夜都在馬上,袍子被雨澆濕也顧不上換,能不涼麽……”

傅弈亭頑劣心思又冒出來,忍不住拿他取笑,“就這麽著急過來?就這麽怕我出家?”

蕭閣輕笑一聲,倒了杯茶飲下,“無奈還是來晚了,湛明大師已入空門,再沾不得俗世塵緣。”

“你把我魂魄勾走了,逼著人還俗呢……”傅弈亭一手攔抱住他,一手解他衣懷,溫柔在他耳畔低語,“把衣服脫了,我給你暖暖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嗐!終於表白了!!傅弈亭能不能對你侄子溫柔點。。。溫柔勁兒全用老婆身上了是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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